三十年前,我是随着父亲的雄心壮志,来到这片荒凉、人烟稀少、生产生活极为落后的大草原上。那时的我只有八岁。
初到草原的那天夜里的第一顿饭,就是在知青房旁边的食堂里吃的,在昏暗的煤油灯,金光灿灿的玉米面饼子在向饥肠漉漉的我招手。这对吃惯细粮的我来说,具有非凡的诱惑力。可吃在嘴里,满不是那么回事,由于这里的水碱性大,面子未发好,吃在嘴里象锯末子似的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我勉强噎了小半拉子。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都在跟这种食物打交道。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每年都要回一次老家,到稍微富足的亲戚家里拿粮食。每次回来大包小袋的挂满全身,把人都挤没了。带回来的东西不是花花绿绿的衣裳,而是让孩子们久违了的大米、白面。真的难以想象,二百多斤重的粮食,母亲是怎么背回来的?六百多里地,上了汽车、下了火车,徒步几里地到客运站,才能坐上回家的客车。
记得刚到草原生活的那一年,母亲心痛这些吃惯细粮的孩子们,从娘家带回来了大米,白面。蒸了一大锅米饭,爸爸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和邻居来家吃饭。那时的我,围着锅台看妈妈做饭,心里洋溢着快乐。我想,那时的米饭也会忍不住跑到我的胃里看看到底能装得下多少的。终于盼到客人都走了,莫说米饭,连锅巴都分给邻居家的孩子吃了。那一夜,我不听母亲的劝说,拒绝吃大饼子,我是咽着泪水果腹睡着的。
生产队每次杀猪卖肉,小贩卖鱼,母亲都和同来的姐妹排了队去买,为我们解馋。因而得到坐地户妇女的一句评语:不会过日子,太馋!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是极少的。而最让我回味无穷的是,初来草原的冬天,爸爸偷偷的从山杏柯子上摘了杨剌罐(树狗子的幼虫),剥出里面的黄胖子,放进烧热的铁锅里一烫,烹得又香有酥。长大后才知道是什么东西,说什么也不敢再吃了。那毕竟是另人讨厌的毛毛虫,甚至做梦都梦见吃在肚里的杨剌罐变成毛毛虫,在肚里乱爬作祟。每每惊吓而醒。
小的时候,总是盼着生病。每到生病的时候,母亲就会买水果罐头。那个时候水果很少,特别是冬季。有一次发高烧,迷糊当中,母亲给我买了一瓶山楂罐头,红红的、粘稠的罐头汤顺着舌尖滑到口腔里,酸酸的、甜甜的,好不惬意。那个时候感觉真好,有病该多好啊,即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也能充分享受母爱。夏季还好些,我们这些孩子每年到六月一日左右,到草原上去采摘山杏,去掉苦涩还没成硬壳的杏仁,空嘴吃,直酸到“牙倒了”,咬不东西为止。剩下的母亲就用小盆装了,加上水和白糖,放到锅里蒸,熟了以后,吃起来可以跟罐头相媲美。冬天里,在草原上是吃不到新鲜青菜的,最多是春节的时候能吃上速冻的青菜。而大多是咸菜,大葱蘸大酱。在有就是,秋季菜园里吃不了的菜,除了淹制咸菜,就是晒成干菜。豆角丝、茄子片、黄瓜片、倭瓜片……这些干菜也是等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能吃到嘴里。
如今,草原的生活越来越好了,靠奶牛发家的人越来越多了,部分居民住上了楼房,开始享受城里人一样的生活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和各式各样的水果,每天的日子跟过年一样。甚至还要吃些粗粮和野菜来调剂胃口。草原人也开始讲究吃喝穿戴了,也讲究文化品位了。对我来说,吃“背粮”的日子成了脑海里久远的记忆了、也是母亲对子女爱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