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华润集团研究部研究员 吴学先 博士
今年北大荒的各个农场先后迎来了50周年大庆,9月1日是北兴农场建场50周年,为庆祝这个隆重的日子,农场向老知青发出邀请,请大家回家看看。我虽然不是知青,却在邀请之列,因为我是北大荒的女儿。从香港回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北兴,我体会了一次知青的旅行生活。
这是一次遥远的旅行,跨越了27年的时空,从收到请帖那天起,就开始兴奋。27年中不曾提到的名字全部涌到了心头,27年中不曾见过的面孔全部显现在脑海里,27年前的场部、街道、麦田、拖拉机、康拜因等等,统统展现在眼前,还有小河里清澈的河水,河水里游动的小蝌蚪,当然,还有4两一个的大馒头。
跨越27年的旅行将是什么样的呢?
我首先意识到:要写一个采购备忘录,那么多亲人,要带些礼物回去。
爸爸的老战友还有好几位在北兴,都70多岁了,我叫叔叔、阿姨,我小的时候,他们抱过我,看着我长大,又一起送我上大学,这次回去,要给他们买些健康用品。
还有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如今都已年过40,到了怀旧的年龄,聚会肯定豪饮,好酒一定要带。
还有在一起工作过的同事,我教过的学生,我当记者时采访过的模范。
一拨拨熟人,都像我的亲人,每写下一个名字都联想起一些生动的故事,思念,无尽的思念,白天晚上夜以继日,一个个鲜活的人在跟我对话,他们没有白发,没有沧桑,还是27年前的样子,而我,眼角已布满了鱼尾纹。我想,他们记忆中的我一定还是个小姑娘。
采购备忘录记了好几页。而后就逛燕莎,去家乐福,去王府井。
提包装满了,大纸盒箱子又装满了。
多年没这样旅行了,现在出行都是简装,夸张点说叫做“几张卡走遍天下”,可是,回北大荒不行,回北大荒必须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因为,当初,我们是带着大包小包离开的,在那些大包小包里,装满了北大荒人对我们的关爱,装满了亲情,装满了嘱咐,装满了对我们的希望。20多年后,我们回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们当初的情义。我们从北大荒带走的木耳和蘑菇是不是应该变成营养液?我们从北大荒带走的黄豆是不是应该变成科技生物?我们从北大荒带走的表扬稿是不是应该变成长篇小说和电视剧?
北大荒人用辛劳和血汗教我做人的道理,我如今拿什么回报我的师傅们?这提包如何装得下我心中无尽的思念和无限的感激?
8月30日傍晚,我们从北京、上海和哈尔滨分别抵达北兴。从七台河开始,我们的眼睛就不够用了,辨认当年的连队,“这是煤矿,这是三连、二连,”一边猜一边怀疑,当初好远的路程,怎么缩短了?宽阔平坦的水泥马路一瞬间就把我们带回了北兴,漂亮的北兴,全新的北兴,与记忆完全不同的北兴。
欢迎的人群早就等候在宾馆门前,老朋友相见,握手,问候,高声喊着“你长白头发了”,“你咋一点不显老”,而后就拥抱,凝视,大笑,无拘无束地放声问候,那场面,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回来的知青达到160余人。吴书记带领的欢迎队伍更是浩浩荡荡。
晚饭聚会,喝酒,回忆,感慨,各个满面红光,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代,激情满怀,滔滔不绝,知青说:“农场变化太大了,太棒了,你们干得好啊,喝酒,干!”,北大荒人说:“我们想你们啊,当年你们返城,那情景好像就在昨天,终于又见面了,来,干!”
聊到半夜,回到宾馆房间,才发现,床单和被罩都是新的,北兴的父老乡亲为欢迎我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新买了床上用品。坐在床上,又感慨一番。
北大荒的太阳升起得特别早,第二天清晨,还没睡醒,来访的朋友们就敲门了。今天的活动是回连队,去看看那里的老战友。
每个知青都打开了提包。每个人都带来了大包小包的礼物。
易丹辉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过几天就要去美国的大学交流访问。她的提包里装满了好吃的东西,边拿边说:“好像不够;肯定不够。这可怎么办?”
韩美兰,中国清华同方的副总裁,刚接任清华紫光的党委书记,绝对的高科技人才,平时出门一定是带着秘书,高雅得一尘不染,此刻,只恨提包太小,不能像电脑那样扩充容量。
杜若飞,画家,从北京带来一张巨幅画,丈二匹,画得是八匹奔腾的骏马,祝愿北兴农场经济腾飞马到成功。当晚北兴电视台还播放了他制作的电视剧。
徐小懿,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她的提包里除了礼物还装着演出服,她要在北兴的舞台上再展歌喉,歌唱这“希望的田野”。
龚德有,当年在北兴是宣传队的书记,这次回来之前特意去买了京剧的卡拉OK带,准备再唱《智斗》。在北京熏陶20余年,这唱腔早就炉火纯青了。
刘国强和夫人刘美娟都是知青,两个人从上海带来的提包称得上是重体力劳动。刘国强当年是宣传队的队长,唱过《洪湖赤卫队》选段,当时就有人把唱词“这一仗打得真漂亮”改成“刘队长长得真漂亮”。漂亮的刘队长回来了,人们围着他问长问短,他就请大家吃巧克力。
赵炎和夫人高红燕也回来了,他们是最受欢迎的明星,国家级大明星,赵炎成了道具,站在那里任一批批人群前来合影,他笑呵呵地搂着这个,拥着那个,菩萨一样的笑脸,根本没有明星的架子。当年教他开拖拉机的老师傅也来了,黑红的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说到:“你要是能上我家一趟,那我就牛了。”赵炎马上答应,“中午就去”。他真去了。该吃午饭了,北大荒的各级领导——我们习惯地称之为“兵团司令”“师长”“团长”,都耐心地等待,饿着肚子夸赵炎“好品德。”
陆幸生是上海的大牌记者,他带着最先进的数码相机和摄像机,一口气拍了800多张照片,他要向全国人民展示北大荒的变化。
周世忠和朱德松带来了他们的孩子,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这可是最珍贵的礼物,两个孩子受到了北大荒的热烈欢迎。
当年当过老师的知青最幸福,他们的学生如今都40岁上下,在农场各个岗位上呼风唤雨。李文玲当年教俄语,在卡拉OK厅,她把从北京带来的糖果散在桌子上,刚刚坐稳,她的学生们就说:“为了感谢老师,我们集体演唱一首俄语《东方红》,这首歌是1972年李老师教我们的。”学生们开始唱,俄语发音很准确,李老师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节目,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激动地站起来打拍子,任泪水流过脸颊。
曹孟相是农业部的司长,他的弟弟当年因车祸死在北大荒,他当时是老师,此行可谓百感交集,他的行囊里自然有更加特殊的物品。不过,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教过的学生来了一批又一批,聚会吃饭分不出顿儿,那几天,他是我们这些人中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学生的真诚感动得他直检讨,说自己当年“不是一个出色的老师,没让所有的学生都上大学”。
袁大任是国家体育总局的司长,当年在北兴一中留下的乒乓球火种仍在燃烧,他和夫人抽出大块时间,专门去乒乓球馆陪学生打球。这个球馆是他建的,今天看仍然气派。这个司长陪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练,北兴的孩子多幸运,北京的孩子们都求之不得的事情,就发生在他们身边。
邵建是外交部的司长,走遍全世界,这次专门从香港赶回来,她30多年没回来了,她要给农垦局牵线招商。
闻黎明是闻一多的孙子,如今是社科院的研究员,他带来了自己的学术专著,这些成果可以说是在北大荒的沃土里孕育的。
方金平,上海知青,当年就是农场副场长,多能干就可想而知了。现在是上海立新电器厂的党委书记,还是那么宽厚,那么温和,一再邀请大家去上海做客。
还有王世伟,他对北兴贡献极大。1976年北兴建电视塔,他是主角,至今那座塔还在使用,周边数万人民直接受益。北兴电视台的编辑记者高兴地陪着他视察,一路摄像,搞得他不好意思,连连拒绝。
还有方月华、杨才华,当年都是北兴的笔杆子,他们采访过、报道过的劳模还在,尤其是他们报道过的三连的学生们,至今不忘所受的影响。他们去三连看望大家,共同回忆当年的业余学习班。
北兴农场50周年场庆在9月1日达到高潮,气势磅礴的大型歌舞晚会和深夜里炸响的烟花礼炮把喜庆的气氛推向顶点,今夜无眠,人们都在狂欢。
聚会的时间总是太短,分手的时刻总是匆匆而至。知青的行囊空了,本以为可以轻装上路,哪里想到,热心的北大荒人早就准备好了送客的礼物,蜂蜜、木耳、鹿茸、咸鹅蛋,北大荒特产应有尽有。
几十年前,知青上路就是大包小包,知青像物流专家,把北兴的土特产带到北京、上海、哈尔滨,又把城里的生活带到北大荒。由于知青的存在,缩小了北大荒与城市之间的城乡差异,知青学会了朴实,北大荒人学会了现代。几十年后,知青上路还是大包小包,知青的行囊里,装着北大荒人和知青之间的传统友谊,也装着新时代。
这行囊,装载着青春热血所播撒的春天,也装载着秋天正要收获的累累果实。
50周年场庆,从城里回来的嘉宾说:“看到农场城镇化,感叹不已,是北兴的父老乡亲用辛勤的汗水让农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相对而言,我们没有尽力,很惭愧。”
北兴的人们却说:“你们返城,上大学,成名成家,是祖国的栋梁,我们为你们而骄傲。”
最后大家达成一个共识: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尽量为农场的发展献计献策,不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自己曾经是北大荒人。
在电脑前,当我按下键盘,把这篇短文通过E-mail发给北兴宣传部时,我意识到:我与北兴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