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当年的知青岁月,如梦似幻,但又那么真真切切,令自己永生难忘。 ——女知青吕云芝
踏雪徒步去照相
1968年11月2日,21岁的哈尔滨姑娘吕云芝积极响应号召,报名下乡到了兵团,被安置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四师四十三团(即兴凯湖农场)十五连。
火车向东行进,尽管窗外景致透着入冬时节的萧然,但车厢内谈笑声不断,异常热闹。穿高山,横荒原,经河川,青年们指指点点,兴奋之极,十几个小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到达十五连时,已经是夜半时分。走进宿舍,火炉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一铺大炕上有几个草席,不算太厚,但看上去感觉很舒服。摊开行李,铺好被褥,几个姑娘一个猛子扑上大炕,在上面嬉笑着滚来滚去。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美好的一切在向我们招手。”当夜,睡意朦胧的吕云芝,嘴角蠕动,似作呓语,甜甜的笑靥在北大荒清冷的月色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动人。
第四天,上级通知知青们去团部照相。由于交通工具有限,他们便以各班各排为单位,集合排队,徒步前往团部。
天正飘雪,积雪没过脚面。脚踩在雪上,吱嘎作响。一列长队,浩浩荡荡。大家昂首挺胸,大步前行。走在四班队伍里的吕云芝,一时兴起,哼着小调边走边唱,美滋滋的神情相当投入,姐妹们转头看她,她竟浑然不觉,引得众人爽声大笑。7.5公里的路程,雪花相随,笑声相伴,没多长时间,便抵达团部。
照相时,吕云芝身着黄军装,两条小辫子垂落双肩,手握腰带,脖颈上扬,满脸盈笑,英姿飒爽。其他的女知青们也模仿她的造型,尽显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威武神气。
踏雪而来,踏雪而归,快乐在脚下,激情在脚下,梦想也在脚下。
半夜出发听讲话
1968年12月的一天,上级要求选派代表去密山听毛主席的广播讲话。除连长外,吕云芝是十五连唯一入选的群众代表。
接到上级通知时,已近半夜,第二天又必须准时赶到地方收听讲话。于是当晚午夜,吕云芝就随连长出发,步行到团部。午夜的天气奇寒,满天寒星冷辉,她跟在连长后面,脚下深深浅浅,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眼睛的余光里,可以看见围巾上一层厚厚的白霜。连长回头问她冷不冷,她的回答很坚定:一点儿都不冷!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到达团部,就直接跨上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辆拖拉机。拖拉机在雪地中颠颠簸簸,难闻的柴油味不时袭来,本来就晕车的吕云芝感觉阵阵恶心,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异常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她尽量压低身体,紧紧闭着眼睛,默默同眩晕相抗衡。早七点,他们终于到达密山。
毛主席发表的讲话当时是在密山大旅社的大厅内播放的。大厅内挤满了人,都是站着听讲话,会场十分寂静。吕云芝听得非常认真,不知不觉中,行路的疲惫和眩晕的感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来也奇怪,返回的途中,拖拉机同样慢慢腾腾、摇摇晃晃,但吕云芝并没有出现来时的剧烈反应。她感觉很兴奋,嘴里哼着小曲,手指掐着围巾的一端,心里美滋滋的,热乎乎的……
打鱼憋坏男职工
1969年12月,吕云芝调往三十一连工作。三十一连濒临小兴凯湖,连队工作以渔业为主。当时在连队盛行一句口号:男的能干,女的也能干。所有女性都不甘示弱,争着抢着要和男人们干一样的工作。
一天,连队安排4名女知青跟着男职工们去打鱼。其中3人因为有“特殊情况”不能下湖,只有吕云芝一人跟着5名男职工前往。
冬天打鱼,要在冰面上先凿开一个大窟窿,撒入大网,然后远远地用机车拉住渔网往外拽。这种打鱼方法,人不能靠前,都得离冰窟窿远远的。而那天,打的是小冬网,范围较小,不用车拽,全部靠人工操作。吕云芝感觉非常新鲜,一会儿站在冰窟窿旁边看看,一会儿帮着拿拿工具,跟在男职工后面跑前跑后的,人家去哪她去哪,忙得不亦乐乎。
但就因为如此,可愁煞了这几个男职工。
偌大冰面,一马平川,无遮无拦。面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同志,男职工们内急却只得强忍强憋,但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了,他们便发话说,小吕啊,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活没多少了,我们自己干就行了。吕云芝转身刚走出没多远,几个憋坏了的男职工就转身就地解决了。
那次打鱼回来后,男职工们集体找到连长,强烈要求以后打鱼绝对不要再让女同志去了。
紧急集合忙训练
由于工作需要,1970年夏天,吕云芝又被调到值班三连,任女排排长。值班三连位于湖西。当时,中苏边境关系紧张,“苏修”猖獗,经常在边境地区放信号弹,照得湖面亮如白昼。
一天午夜,值班的战士因为太疲惫,有些支撑不住,抱着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多时,他睡眼朦胧地发觉湖面上空一片明亮,顿时警觉的他以为又是“苏修”在放信号弹,要挑起事端。于是他拔腿跑去通知班长,班长紧接着又去找值班排长,他们又立刻去向连长汇报。连长边穿衣服边往外跑。到了湖边眺望、远望、张望、仰望,无论怎么望,天空中除了一轮皎洁透明、清澈如水的月亮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连长回头瞅瞅值班的小战士,小战士瞪大的眼睛也有些困惑。连长训斥道:你,精神着点儿,别稀里糊涂的!
连长那时也不过刚20岁出头,虽然已经成家有了孩子,但毕竟年少,在他的身上还体现着明显的稚嫩气息。经常是在周日休息时,连长看见女同志们都换上了干净漂亮的衣服在宿舍门口漫步、聊天时,就会表情严肃地走过来。一看他身上穿的黑条绒衣服,大家就意识到连长又要搞紧急集合了。
果不其然,年轻的连长走到人群中间,从兜里掏出哨子,鼓起腮帮狠命长吹。哨声为令,大家根本来不及换衣服,迅速集合,行列对齐。连长扯着嗓子高声训话:我们时刻都要保持高度戒备,严防敌特的破坏,这是我们最最重要的任务。要勇于吃苦,抓紧一切时间进行训练!
训话完毕,训练开始。大家集体上马路跑步,回来后练习匍匐前进。一圈下来,女知青们漂亮的衣服已经脏得面目全非。
有一天晚上10点时,紧急集合的哨声猛然响起,副指导员说要带领大家去抓敌特。大家匍匐爬行、隐蔽包抄、屏住呼吸,行进到砖窑,看见地上有一件破衣服,于是大家都紧急戒备,高度警惕,拿着衣服,认真分析,还进行了一番战斗准备与部署。折腾到了后半夜,来人告知,此次的紧急行动是连长和指导员策划发起的演习,现场也是事先特意布置的。
作为女排排长,吕云芝最怕晚上布置任务去抓敌特,因为她方向感本身就不强,到了这荒原之地,更分不清东西南北,连长一声令下,命令女排从东边包围。但哪儿是东啊?这可愁坏了吕云芝,所以每次都是硬着头皮,悄悄去问其他排的排长。
将近半年的紧急训练,吕云芝和她的战友们从没有迟到耽误过一次,圆满地完成了各种训练任务。
下湖割苇遇险情
农场当地有个造纸厂,每年都需要大量的芦苇做生产原料,农场各单位都有打苇子的任务。冬景渐深,冰冻三尺,芦花随风漫舞,坚挺的苇秆傲雪迎风,浩浩荡荡的打苇子队伍行进在荒原苇池,他们穿戴严实,手持刀具、绳子,在烈烈北风中步履铿锵,俨然是冬季兴凯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吕云芝所在的值班三连把大家分成若干小组,一般都是两男一女为一组,相互搭配,保证能圆满完成任务。为了赶进度、赶速度,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大家都乘坐自制的爬犁,爬犁前面钉个小凳子,女同志坐在上面,男同志则站在后面划动。一天,去割苇子时,天还没亮。北京女知青黄宴乘坐的爬犁快速在冰面上行驶,后面的老职工滑爬犁的技术相当娴熟,将冰钎子往冰面上一磕一扣一点一扎,再用力一撑,爬犁便滑出很远。那时,天色朦胧,视线模糊,前方有个水草拱起的小包,根本无法看清楚,由于惯力很大,爬犁直接疾驰奔去翻倒了。黄宴从爬犁上被掀翻在地,后面的老职工也被摔得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她身上。刚巧爬犁倒在薄冰处,未冻实的水弄湿了黄宴的衣服。她以为是跌入了湖里, 心想这下是彻底完了,顿感万念俱灰。正当她陷入绝望境地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上的负重感消失了,她又猛地向上一挺身,竟然轻松地站了起来——原来,此刻老职工已经从她身上爬起来了。黄宴定过神来仔细一看,脚下的水深不到一尺。一场虚惊。
这样的险情在每年打苇子的过程中都会时常碰到。因为湖下有很多水草,所以湖水很难彻底冻住,湖面下活水不断,湖面上又不能清晰辨别,尤其天色不亮,潜在的危险更加严重。和吕云芝同睡一张大铺的姐妹吕桂芬,在一次打苇子途中,脚下踩空,掉进裂开的湖水中,冰凉刺骨的湖水直接没过脖颈,幸亏她的红围脖飘在水面上,特别显眼,大家赶紧相互抱腰连成一队,最前面的伸手去抓吕桂芬,大家一起用力,一股劲把她给拽了上来,她才捡了一条命。
一天,吕云芝所在的小组顺利完成打苇子任务,交完苇子,大家正说笑着往回走时,迎面遇到另一组战友,他们也是来交苇子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根本没去注意脚下有活水冰面。突然,走在前面的齐齐哈尔男知青贾立臣,脚下一滑一下子掉进了湖里,瞬间就只有脑瓜露出湖面了。大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湖里救出来,可还没等大家松口气的工夫,这名男知青哆嗦着身子没走多远,又“扑通”一声再次掉入湖中,大家又是一阵七手八脚地打捞。
后记:知青返城,吕云芝没有选择离开北大荒这片深情的黑土地。1980年10月,她被调入兴凯湖农场学校,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三尺讲台,辛勤耕耘,春华秋实,桃李满园。2002年退休后,她又被学校返聘,至2004年,方才走下神圣的讲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