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是我一直的梦想,上大学也是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一个重要机遇。而我上大学的不平凡经历,一直是我学习工作奋进的动力,因为它真的来之不易。
1976年6月,工农兵大学招生的通知下来了。我当时是六营五十八连副连长,特别想报名上大学,但由于前两年六营的几个知青副连长、副指导员都是以因为工作需要的原因,最终没能上成大学。我也担心会因工作需要不能上学,继续留下屯垦戍边。
为了稳妥起见,我首先征求了主管知青工作的周秀子副指导员的意见。周副指导员对我讲,你也是知青,也可以报名上学。就这样,我向连队正式写了上学申请。
按照上面分配的名额,我们五十八连只有一个上大学的名额。要求连队上报两个上学人选。一个是正式人选,一个是预备人选。由于我是北京知青,又是副连长,身强力壮,工作特别卖力气,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在连队人际关系处得也不错,因此,在群众推荐上学人选时,全连十四个小单位,我得到十二票正式人选票,二票预备人选票。温州知青潘世昌,本地知青、六营教导员刘焕高的儿子刘树海副指导员,分别各得一票正式人选票、六票预备人选票。
经连队党支部讨论,我理所当然地作为正式人选,刘树海副指导员作为预备人选,上报营里。
过了一段时间,营里通知我到团部医院参加体检。体检合格后,我又比较慎重,直接到邵永林营长家,向邵营长报告了我申请上学和体检合格的情况。实际上,我是想探探邵营长对我上学问题的口气,看看营里会不会卡我。
邵营长亲切的询问了我的年龄和家庭情况,鼓励我不管在哪都要努力学习。
以后就是等待。但没过多久,却从营里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我上学的名额换人了,原因是有人反映我有生活作风问题。
我一听如五雷轰顶。这是搞的什么阴谋诡计,不让我上学也就罢了,怎么还往我头上栽脏呢?不行!绝对不行!我要向上反映,要揭露他们的行为。
当晚,我从连队保管员李世亭那儿找来纸笔,写了一篇大字报。一共三张纸,标题是“要搞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因当时全国上下正在学习毛主席关于“三要三不要”的最高指示:“要马克思主义,不要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阴谋诡计”。
在大字报中,对营里取消我上学资格的做法进行了控告。
大字报落款上清清楚楚地写上:北京知青、六营五十八连副连长、共产党员刘加玲。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我就借了一辆自行车,带着大字报,从食堂拿了一碗大米粥,赶到六营营部。时间正好六点钟。我选择营部大门口特别明显的位置,几下就把大字报糊在墙上。之后,骑车返回五十八连,继续上班去了。
待到中午时候,营里有人打来电话说,张副营长让把大字报撕掉。我对打电话的人讲:“请告诉张营长,他要敢撕一张,我就再贴十张”。
后来,听说团里领导知道了,让把大字报内容抄下来,上报团部。
在写大字报的第二天,我无意间从《兵团战士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中央有个知青慰问团到三师进行慰问。我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把我上学遇到的情况写了一封信,决定继续向师领导反映。
同宿舍的北京知青朱金柱说:“你反映也是白反映,那是教导员的儿子,估计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而我是铁了心,一根筋,坚决找下去,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当时想,即使上不了大学,我也无愧于自己,因为我也尽力了,谁让胳膊拧不过大腿呢!最多我这个副连长不当了。如果真是那样,我就要求调到最边远、最艰苦的连队去。反正我年轻力壮,到哪儿都是干活,别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于是,向周指导员请了一天假,借了一辆自行车,第二天五点多钟我就出发,奔向三师师部。100来里的路程,我骑了近四个小时才赶到兴隆。到了师部,我急忙找到北京知青罗敏,他是师部青年干事。我把情况和写的上告信一并给罗敏看了。
罗敏告诉我:“中央知青慰问团早就走了。你反映的内容属于上学招生的问题,还是应该找十八团,团教育股负责处理这些问题。”
当即在罗敏办公室,我用了两个多小时,又把上告信抄了一份。一份留给罗敏,请他替我向师领导反映。
这样,我午饭也没吃,喝了几口水,又心急火燎地骑上自行车,用了近两个小时,赶到十八团团部,直接找到团教育股,教育股的两个同志接待了我。
我把上告内容向他们作了汇报。他们看了我的上告信,感到很为难,说你这是告教导员,我们管不了,你回去吧。
我一听,就跟他们拍桌子嚷起来了。告诉他们,我这封信你们必须得交给团领导,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
之后,我骑车返回五十八连。那一天我实在是太累了,整整骑车跑了100多公里,而且那个自行车还只有一支脚蹬子。回到连队后,因怕别人反映我为自己上学的事不安心工作,当晚又拖着疲惫的身体随三排去上夜班了。
贴完大字报,又上交了上告信。第三天,我又拨通了十八团团长平洪发家的电话。平团长夫人接的电话,告诉团长出差过几天才回来。之后,我又拨通了团参谋长的电话,我在电话里简要反映了我上学遇到的问题。参谋长讲,你反映的问题团领导已经知道了,具体由崔政委负责处理。我说,我不认识崔政委,只认识参谋长,您经常到我们连检查指导工作,您一定要替我们主持公道。
参谋长在电话里安慰我,不要急,要安心工作。我向参谋长表示,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会正确对待。
第四天上午,我听到消息说,团里派调查组来调查我写信反映的情况。来调查的是十八团组织股股长胡成真,和六营副教导员邢宝存。他们先后找了十七八个人谈话,了解核实有关情况。
因我在五十八连人际关系不错,大家又都很同情我,几乎调查组每谈一个人,谈话人都向我讲了谈话情况,都为我受到不公正的对待鸣不平。
调查组在与我谈话时,我又如实向他们把上学推荐的事作了汇报,希望他们能主持公道。
调查组临走时对我讲,让我正确对待这个问题,并让我放心,他们会如实向团党委汇报。
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终于有了新消息。营教育组杨干事电话通知,五十八连上学的名额又变成我的名字了,让我到营里填写入学登记表。
我急忙向周指导员请假,一路小跑赶到六营,见到了杨干事。杨干事拿出一份中专入学登记表给了我,说分配你上的学校是华中工学院机械制造专业,应该填写大专院校的表,现在大专院校的表没有了,你就填个中专的表吧,我们再给你加上几页纸,改造成一个大专院校的表。我说填什么表都没关系,只要能上学就行。
之后,杨干事又跟我要照片,我说没有照片。杨干事说,那你赶紧到营部照相馆照一张。我跑到营部照相馆,找到温州知青小邵,说明来意。
小邵说:“别着急,我马上给你拍照,几分钟就好。”同时小邵还表示,“刘连长,你的大字报我们都看到了,你上学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我们都支持你。”
很快,小邵就从显影液中捞出了冲印的照片,没等干透就把照片交给我。我很快找到杨干事,把照片贴在入学登记表上。
之后,我就返回连队,一边工作,一边等待消息。
7月底的一天晚饭后,我正在宿舍里休息,突然有人告诉我,赶快到连部接电话。我急忙来到连部,拿起电话,只听电话里传来一个清晰的男中音:“你是刘加玲同志吗?我是北京大学来黑龙江兵团招生的老师,请你明天到三师师部招待所来一下,我们当面谈谈好吗?”我立即回答:“没问题,谢谢您!”
放下电话,我马上到老乡家借了一辆自行车。第二天五点多动身,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骑行,赶到师部招待所。按照电话告诉的地址,来到招待所106房间。只见门上贴了一张字条:“请来找李老师的同志稍等片刻即回”。
在门口约等了十分钟,只见楼道里走来一中年男子,身穿灰色制服,戴着眼镜,有些文质彬彬。我主动迎上去说:“您是李老师吗?您好!”对方说:“是啊!你是?”我赶紧通报了姓名、职务,李老师热情地把我迎进屋里,马上说:“把票给我,我给你签个字。”
我一下懵了,忙问:“什么票啊?”
李老师说:“汽车票啊!你回去好报销啊!”
当李老师听我说是骑自行车来时,感到十分惊讶。我马上解释,我年轻,身体好,100来里路,骑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李老师露出了很钦佩的笑容,连说:“你这个小青年还真行。”
李老师告诉我,他是清华大学的老师,和北京大学的一个老师一同到黑龙江兵团招生。北大的老师到萝北去招生了,三师的北大招生由他来代替。
李老师对我讲:“我们从报名的学生档案中,看到你的材料还不错,想招你去北大地球物理系地震专业学习。地震专业比较艰苦,有时候发生地震要考察地震现场,还会发生危险,怎么样?能不能学这个专业?”
我马上表示:“我是一个青年党员,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冲在前,哪有怕的道理。”我又结合自己上学所遇到的情况,向李老师讲述了对当时学习毛主席关于“三要三不要”最高指示的理解。最后李老师告诉我,今天只是初次面谈,关于录取与否,你还要做好两种思想准备。
我马上表示,请李老师放心,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做到“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如果上了大学,自己一定珍惜机会努力学习,如果上不了,继续努力工作。
谈完话后,我在师部一个小饭馆吃了两个馒头,一盘麻婆豆腐,就高高兴兴地骑车返回连队。之后,一直在连队一边干活一边等待入学通知。
9月份,毛主席病逝。10月份党中央粉碎“四人帮”,全国政治发生巨大变化,入学通知一点儿也没影。我心里想,可能要吹了吧,还是踏踏实实地干好本职工作吧,一切照常,带领大家收割、打场、脱粒、扛麻袋。
转眼到了年底。能不能上学,心里一直没底,反正两年一次探亲假还没休,干脆回北京休假,打听一下消息再说。于是,我费了很大劲儿请下探亲假回到北京。
刚过元旦,我们连的北京知青成月琴正好在北大数学力学系上学,是九五级工农兵大学生,她告诉我,入学通知书学校已经发出去了。我一听到消息,立即买车票往黑龙江返。
元月7日,到了福利屯。在等长途汽车时,正好碰上六营通讯员吕维峰(现任黑龙江省副省长)。一见面,吕维峰就说:“刘连长,我那儿有你的入学通知书,是北京大学发来的,北京大学就是了不起,信封都比别的学校大。回去到我那儿去取。”
我说:“太感谢你了!”
回到连队,我就有点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看到这梦寐以求的“入学通知书”,但没人帮我去取。正好,元月10日,营里组织看电影《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看完电影后,我跑到营部教育组杨干事那里,杨干事把很大的一个信封交给了我。打开一看,真是北京大学入学通知书,通知我1977年2月25日到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地球物理专业报到。
望着眼前的一切,顿时感到心花怒放。我的努力、我的奋争,终于有了结果。
在从营里回五十八连的路上,我又小心翼翼地把“入学通知书”看了好几遍。心里暗下决心,这张“入学通知书”来之不易啊,一定要珍惜,到了学校一定要努力学习,争取多学点知识,哪怕毕业后再回黑龙江十八团也值啊。同时,也下决心,在临离开五十八连前一定要好好表现,认真工作,不能出现纰漏,免得再节外生枝。
转眼就到了元月下旬。我想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赶紧把户口、粮油和组织关系办妥了吧,到时候走的也方便。于是我抽空到营里,找管户籍的杨干事办户口关系。杨干事帮我办了户口迁移手续和组织关系转移手续。并告诉我,党员的组织关系要到师部组织科办手续,然后再到兵团政治部组织处开介绍信才成。
第二天,我请假坐车到师部办理了三师的组织关系手续。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了,如果要回连队得先坐车到团部友谊,第二天才能再坐车返回六营,再走回五十八连。这时我想,反正当天也回不去了,不如走路先去兴隆山七营六十七连,那里也有不少北京知青,跟他们聚一聚,打个招呼。于是迈开双退,往七营六十七连赶。
哪知道,赶到六十七连天已渐黑了。一打听,北京知青都返城了,一个不剩。举目无亲,无奈,我只好继续前行。翻过兴隆山,穿过六十九连,一路小跑,进入六营五十九连鲜族屯的地域,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我又累又乏,摸黑敲开了一户朝鲜族人家的门,用我仅会的几句朝鲜语(木尔依嗦,木尔马西哟),要了点水喝,又继续上路。
为争取早点返回连队,我选择走七星河的冰面,冰面平滑好走。那时也顾不了许多,全身都是汗,走一段,跑一段,头也不敢回,怕一回头碰上狼就糟了。直到进了宿舍,已经是将近午夜12点了。
1977年1月23日,我终于踏上了回京上学的路。连里给我安排了一辆小型车,一直把我送到福利屯车站。办好行李托运手续后,我用十元钱请李森师傅等几个好友吃了一顿饭,向他们表示感谢。
后来,我自己乘车来到佳木斯兵团政治部组织处,办理了党员组织关系的转移手续,并在兵团招待所住了一宿。这一宿也是使我终身难忘的一宿。
晚上,刚熄灯,躺在床上不久,就觉得床上有动静。打开灯看了看,又打扫了一下床铺,洗得很干净的被褥,没发现什么问题,就躺下睡着了。睡到半夜,一阵刺痛把我痛醒。打开灯一看,右肩膀上被咬了一串大包,足有十几个。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那是臭虫咬的。
就这样,我带着兵团司令部给我最后的“奖励”,踏上回北京上大学的列车,开始了我新的生命历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