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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外交辞令和中苏往来俗话说"边境无小事,事事连国际"。
根据中苏两国的协议,双方只是在几个口岸有定期和不定期的边防和外交会晤,大至边
境冲突和犯罪者的引渡,小至溺死者死尸漂入对岸、牛马误入他界,都是谈判的话题。
我县各生产队,公社管辖地带发生的边境事件都必须报县,由县外事办公室会同边防统
一和对岸苏联边防直接交涉,不准下面自行交涉。
1970年代表我县的首席谈判代表是县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兼外事办公室主任,具体姓
名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是"泰",与当时我公社党委副书记迟仁泰(一度官至
地区党委副书记,1980年降为漠河林业局党委书记,在震惊中外的大兴安岭地区火灾中,
当机立断,用有线广播大叫大家逃命,及时指挥群众在大火到来前转移而出名),某公社党
委书记孙国泰三人并称为呼玛县能把死人说活的三泰铁嘴。
泰主任原是学俄语出身的大学生,在1968年一次围绕吴八老岛边境纠纷的中苏会晤中
妙语惊人,崭露头角。
当时苏军侵入我方领土,殴打我边境渔民,铁证如山,常被我方指责的哑口无言。
苏方自知理亏,一直想找点材料来反驳我方。
有一次苏军又与我边民在吴八老岛发生冲突,打来打去,一名苏军和我渔民同时掉入岛
外侧的江中,我渔民入水后当然是如鱼得水,得心应手,抓住苏军不放,灌了他一肚子水,
这一切都被苏军拍成照片,在双方会晤中作为中国人员故意殴打苏联边防人员的铁证向中方
提出强烈抗议。
当时的我方首席代表见此一叠照片,便知被苏方抓到了把柄,还未想出强辩的句子来,
时任翻译的泰主任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对苏方说,这不明明是我国渔民在奋不顾身地救护你
们落水士兵么,怎么会是我国渔民在殴打你们士兵呢。
双方谈判的代表凑过头来一看,照片上果然是一个中国渔民在水里抓住脑袋耷拉着苏军
士兵的后领子的形像,我方首席代表也以照片上背景是苏联,指责苏军侵略我神圣领土的行
为,迫使苏方表示这是令人十分遗憾的误会事件。
泰主任于是官运亨通。
上次讲到泰主任刚处理完一起所谓的苏联特务入境事件,回到县城后又接报告说对岸苏
联边防哨所挂出三面红旗,这是要求紧急会晤的旗号。
不知又发生了什么重大边境事件。
当时两岸没有国际电话直通,约定有事要临时会晤,就在各自的了望塔上挂旗,旗子的
多少和情况的紧急程度有关,三面红旗表示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会晤,属于发生了最紧
急的事件。
县里的老百姓只要一看到双方了望塔上升旗,便马上知道要有中苏边防人员会晤了。
(北京中南海和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之间有直通电话,1969年中苏边境武装冲突后,苏
联领导人柯西金曾启动过这条多年未使用过的热线,要求和周恩来总理通话,中南海的年轻
的女接线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仅一口拒绝,还义正词严地批判了"苏联修正主义者"
一通。周恩来听了汇报后,严厉地批评了女接线员的未经请示的轻率举动,文革期的中苏
高层唯一一次会谈直到越南胡志明死后才得以寻机在北京机场实行。)晚上八时多,泰主任
接到了一个从县公安局转来的电话,说是我察哈彦生产大队的六名知青今天中午误入苏联境
内,被苏军巡逻车和巡逻队发现追赶,幸好知青及时跑回我境内,没有一个人员被抓住,苏
军也没有开枪。
事件是这样发生的。
我队的二名男知青,四名女知青以及二名当地老乡早上出发步行去下游的公社修水库,
走的是才冰冻三尺的江道。
走到大江的一个拐弯处,老乡们胆子小,只敢顺着我岸边走远路,知青们胆子大,不听
老乡劝阻,顺着江中主航道走直线,自以为只要自己与前后两个航标灯柱保持三点成一线,
走在我方岛的内侧,无论如何也不会越境。
当时我们知青虽说已二十岁,在生产队里男女生之间还是一本正经的,也不太说话。
走在大江中间,开始也许是有些陌生,不言不语,倒是四名女孩首先打破僵局,问东问
西,不一会儿大家也边走边聊上天了。
特别是走在有汽车压过的地方,非常舒坦,大夥儿说今年的江道咋会这样好走,不会走
到老毛子的车道上去吧。
领头的男孩自信地说,不会的,我一直看着前面的航标。
忽然,有一女孩叫了起来,前面来汽车了。
果然在远处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飞快的黑点,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是县里派来调查特务潜入
情况的官员的车,没有在意,继续聊天,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对头,回头一看,我方岸边
走的那二位老乡已停下来,挥着手不知叫喊什么,后面很远处有几个苏联人滑着雪橇飞也似
地朝这儿赶来。
"糟糕,我看漏了一个航标灯,我们走到苏联的岛边上来了。"
领头的男孩发现自己犯了个重大错误。
那个小黑点也迅速地变大,大家发现它就是熟悉的那辆苏军巡逻车。
车子在六名知青的前面一百米左右停留下来,走出三名苏军,一名军官和一名拿枪的苏
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朝这里走来,还有一名站在车身边作掩护,拿枪作瞄准状。
而六名知青虽然不是手无寸铁,但能够护身的只有男孩们的两把自制匕首。
当时不执行巡逻任务时,枪是绝对不准带出生产队的。
知青们深知被苏军抓住的后果,一时也慌乱起来。
眼看前面苏军已逼近,后面追兵也快赶到,三十六计,逃为上计。
六个人赶紧向我方一侧的岸边跑。
谁知在这大江的转弯处,水流比较急,冰结得不厚,加上又处于风口,冰面上的雪也被
吹走了,走在上面,不仅可以听见冰的裂开声,还可以看见冰下奔腾的江水。
尽管后面的苏军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叫"站住",尽管在江中的冰面上有人还滑了一跤,
哥们妹们还是大胆地往前走,不回头。
十分钟后和岸边的老乡汇合后,看见对岸已有十多个苏军聚在一起了。
真是好玄,要是被抓住,可倒上大霉了。
1968年冬天,1969年夏天,苏军在黑龙江,乌苏里江一带以埋伏和强行绑架的手段,
在我国境内江面和属于我国领土的岛屿上抓走我边民数十人。
有位分配在某公社当兽医的大学毕业生和两名老乡在江面上行走时,忽然四周雪地里冒
出几个苏军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苏军打伤打昏塞进一辆从对岸急驶过来的军车
里,送到苏军兵营里分别受审。
兽医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因为在大学里学过俄语,所以不断用俄语大骂苏联人,结果挨
了顿臭打,闹的兵营里人人都能听见。
老乡们避重就轻,在关于中国边防军情况的讯问中,一问三不知。
不过苏军从老乡的口里也得知,抓来的那个会说俄语的青年并不是中国的军人和公安人
员,只是个新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而已。
晚上,三人被关在同一房间里,冻得嗦嗦发抖,只有受了伤的兽医的床上有一条毛毯,
三人只好挤坐在这张床上度过了第一夜,后来在兽医的据理力争下,第二天开始生活待遇有
了改善。
我方发现人员失踪后,一查下来,找到了苏军越境抓人的证据,便在谈判中向苏联方面
提出抗议,苏军不得不把这三名绑架来的中国老百姓归还中方。
回来后,三人又受到自己人的不停审查,要他们检讨一下有否变节行为。
逼极了,老乡们向领导反映,苏军对兽医特别照顾,我们的床上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他
床上有一条毯子,为什么他用俄语和苏联人一讲,苏联人就改善我们的待遇,我们不知道他
告诉了苏联人什么情报。
于是兽医便被怀疑有变节行为,调离出边境地区,预备党员资格也被取消。
所以当地人都说,要是被老毛子抓走放回来,哪怕是跳进黑龙江,也一辈子洗不乾净。
苏军在对岸和知青们并行走了十几里地后,见我方也无进一步的行动,就回去了。
知青们原先和老乡约好互相保密,不把今天越境的事说出去,免得自找麻烦。
在公社吃过晚饭,听人讲昨天发生的苏联特务入境事件其实是连长的脚印引起的误会,
心里也慌乱起来,只好一齐去公社派出所自首,供述自己今天中午误入苏联境内的事实。
派出所长赶紧向县公安局汇报,于是县外办的泰主任对明天苏联方面可能提出的抗议有
了对付的准备,不过他也没忘记提醒我公社的领导不要处分那六名知青,因为他们已主动投
案自首了。
第二天在黑龙江中心的会晤中,苏方人员首先向我方提出强烈抗议,指责我穿军服的武
装人员六人(知青们穿戴的是统一购买的远看分不清男女的草绿色棉衣裤和帽子,每人还斜
背个小书包,看起来都象背了手枪似的),在岸边人员的掩护下,昨天中午几点几分至几点
几分,侵入苏联境内纵深几百米,长达三公里,进行有计划的侦察活动,蓄意挑起事端(苏
军的了望哨所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把时间记录在案)。
苏方向我方提供了一组照片,要求泰主任对此作出明确解释。
泰主任当然胸有成竹,应答如流,他说,"你方所指称的武装入侵事件,是毫无根据的
污蔑。
据我所知,中国边防部队昨天在这一带并没有任何巡逻活动。
中国方面绝不会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在黑龙江上故意挑起事端。
关于照片上人员的真实身份,我建议双方都进行一下详细的调查。
如果真是我国居民误入你方境内,那我表示遗憾。
黑龙江冬天江面上的温度实在太低了,我个人希望下星期的定期会晤能在我方温暖的小
屋内举行,就此事件交换各自的看法。"
苏联方面也知这是外交辞令,想到下次又可美餐一顿,大饱口福,也就不再继续追究和
抗议了。
当时我们那一带的中苏交涉,冬天是双方谈判人员各坐车辆开到江中,下车站着会谈;
夏天是一方人员坐小艇到对方岸边,上岸后在专设的小屋内进行会谈,这次你来,下次我
去。
后来中苏关系的火药味渐渐淡下来,每次在小屋的会谈结束后都要宴请对方。
中方人员不习惯苏联的黑面包,苏方人员又特别喜欢中国的料理,不仅味道好,吃不完
还可以带回国去。
他们老是强调自己一方食物水果不足,对中方的盛情宴请赞不绝口,评论一番。
我方人员也觉察到对方的用意,为了给谈判创造些良好气氛,我方谈判代表总是建议下
次谈判在我方境内举行。
苏军谈判人员开始还有些警惕性,后来实在抵挡不住中国食物和茅台酒的诱惑,大多同
意双方会晤在中方境内举行,甚至转弯抹角地指定下次食谱,烤乳猪便是苏方谈判人员最喜
欢吃的一道菜。
中方谈判人员把这些事当笑话告诉了知青们,用来贬低苏联修正主义的物资贫困,炫耀
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于是我第一次知道刚生下来不几天吃奶的小乳猪烤一下便可成为名菜,也知道苏联人确
实爱喝烈性白酒。
六名知青可以说是开我们知青的出国风气之先,无意中在苏联领土上走了一趟。
其中某人后来作为官方代表团一员在1990年首次正式出访俄罗斯,他对一个谈判对手
说,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你们国家的国土上,对方开始没有明白过来,后来听完解释哈哈大
笑起来了。
其实我们那儿当时四十岁以上的土生土长的老乡在30年代和40年代初期都有过出国打
工淘金的经历,当时也不要护照,几个人凑成一夥就过境了,苏联人也眼开眼闭,正好来
了一夥苦力,无所谓合法违法。
淘金者回国后必要经过中国境内一个叫金山的地方,日本人在那里设了检查站和控制着
许多妓院,十八里岗子的地名反映了那里曾有过妓院、商店和住家联成一片的繁华景象(后
来被一场大火烧尽),淘金者辛苦淘来的一点点沙金又被"野鸡"很快淘去,最后落入日本
人的腰包。
50年代老乡们也出过一次国。
黑龙江上游森林着火,和苏联商量后,上级组织了一批人过江,在苏联坐上火车,绕道
到现场,迅速扑灭了山火。
可是在60年代末期和70年代,两国关系恶化,中苏边境上根本没有正常的交往,我们只
能在江边和船上观望苏联。
在我们的眼里,苏联的公路交通,水上船舶,机械化程度都比我们发达。
苏联沿江各兵营,居民点之间都有公路相连,夏天还有双体流线型客船在江上来回行
驶。
而我们这边,黑龙江通航时,只有两只客船在对开行驶,一大一小,大的叫"东方红十
七号",烧煤和木头,尾部上有一个象水车大转轮似的推进装置,小的是螺旋浆推进的。
客船一个航班是半个月,其不便可想而知。
(据人讲,现在实行经济核算后,因客船亏本,黑龙江上的国营客运业务已停航,也无
私人经营从漠河到黑河这一段的客轮航运事业。)中国沿江一些公社的所在地都无公路相通,
夏天一下雨,林间砍出来的简易道路连北京越野吉普车都不敢跑。就连从县城到最近的火车
站塔河的唯一一条正式公路也是坑坑洼洼,破旧不堪。
有一年坐长途客车去火车站,车子一个颠簸(其实时速不过是六十来码),一声巨响,原
来是后排我边上的一个女知青弹起来,脑袋把车厢顶上的三合板撞了个大窟窿,幸亏是冬
天,头上戴的大棉帽起了保护作用。
司机若无其事,照样把车开得飞快,大概是司空见惯了。
当时苏联老百姓的生活,在我们的眼里怎么也不象中国报纸上宣传的那样"苏修"已内
外交困,穷途没落。
黑河对过的海兰泡又叫布拉戈维申斯克晚上灯火通明。
(来日本后从电视里看到,现在那儿已成了俄罗斯远东最大的中俄贸易交流的中心,中
国的倒爷们在那里大发其财。)对岸沿江的一两个居民点的房子上都有电视天线,夏天苏联
女人穿的裙子(布拉吉)色彩非常漂亮,她们在江边洗衣服时经常唱着歌,男人们则坐在屋前
喝着什么东西,一点也没有贫穷的样子。
而我国这边,连县城也三天两头要停电点蜡烛和煤油灯。
对我们知青的困惑,老乡们的解释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但是中国自邓小平搞改革开放后,边境居民生活大有改善,连我呆过的那个生产队里
也家家有了电视机。倒是对岸老大哥那边老百姓日子过得不舒畅,一些俄罗斯漂亮姑娘不
得不到中国东北来打工挣钱,让一些中国人过了把当阔老的瘾。这在当年是作梦也想不到
的事。)大概苏联当局只陈兵百万对付中国就够了,大概中苏两国人民有着天然的友好感情,
夏天我们坐船经过苏联村庄时,不仅看不到有背枪的苏联老百姓,那儿的男女老百姓都主动
向我们挥手致意,一开始中国人大多反应冷淡,不敢主动招手,深怕引祸上身,落个有亲修
倾向、立场不稳的罪名。
1971年林彪事件以后,边境上形势反而有所缓和。
中苏两国的民间客货轮在江中交会时,或者白天经过对方村庄时,都互相鸣笛致意。
上级也告诉我们知青,要主动向对方民船和老百姓表示友好,对方先招手和鸣笛时,一
定要回礼。
70年代初中苏两国在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上有过激烈的对抗和冲突,人民日报上甚至
有鼓动苏联人民再搞一次十月革命的语句。
但在两国边境上,利益和事件又驱使中苏两国要合作解决一些问题。
我记忆中有一年倒开江,上游的江水夹着冰块奔腾而下,下游江面还冰冻三尺,形成一
道道屏障,江水便向沿江的村庄和田地漫延,两国的房屋财产都受到巨大损失。
中苏两国人员不得不在高层次进行商讨,共同防止灾害的扩大化。
最后决定由苏方派出直升飞机,放下苏联工兵,在江面的冰上安置炸药,把冰屏障炸
开,让上游下来的江水和冰块通过。
中国方面破例允许执行爆破任务的苏联直升飞机在江面作盘旋时,可进入中国沿江领空
×公里和在中国领土上紧急迫降。
当时各生产队都接到命令,发现执行爆破任务的苏联直升飞机进入我领空或者在我境内
降落时,除马上报告上级继续监视外,不准采取任何不友好的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