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来人说,九三的文化宫拆掉了。我惊讶地问:为什么呀?因为它早已成为危房,还占着那么大的地方,局里需要重新规划。听了这个消息,我好像突然听到某个老熟人去世了一样。在我的心目中,他应该还是年轻时那个健康的样子,怎么会呢?
九三文化宫是后来人们的称呼,我们当年都叫它俱乐部。听说它被扒掉了,我的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不光因为我对它有感情,还因为它为繁荣九三地区的文化事业做出过贡献,它也是当年丰富当地职工群众业余文化生活的一块重要阵地,她还见证着九三农垦事业发展的艰苦历程。
大概是上个世纪的1964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九三地区国营农场办事处改为九三农垦局,隶属于黑龙江省农垦厅。当时的各项活动和会议比较多,职工家属也只能看露天电影。晴天还好说,遇到阴天下雨可就麻烦了。局领导决定盖一个像样的会堂,但如实打报告害怕不批,最后起了个名叫“三用食堂”。后来听说上级领导发现后,还对局里给予了批评。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九三地区的瓦匠都投入到了抢建俱乐部的工地上。用的都是自己砖厂烧的砖,砖厂当时在后窑地,离工地大概有两公里吧。工地上砖供不上了,我们学校全体师生出动,都去北窑地往回搬砖。我们一年级的每人每次搬一块,二年级的搬两块,三年级的搬三块,高年级的我就不记得了,我们一边搬砖一边玩,一上午也就只能搬一趟。
经过了紧张的会战,俱乐部盖好了。九三局的第三栋楼也成了一个标志性建筑,在九三人的心里,这座俱乐部不亚于北京的人民大会堂。九三最早的一栋楼房,应该是九三中学操场上面的宿舍楼,后来失火烧了后,闲置了一段时间,修造厂把它改成了炼钢车间。再后来就被扒掉了。第二栋楼房要数最早的局办公大楼、后来工交处办公的那座小红砖的两层楼房了,至今还有单位在里面办公。这栋小楼大概有50多岁了,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和局领导干部家的孩子去那里玩耍。后来,我在工交党委办工作时,又在那里办公。再后来,我到局宣传部工作时,摄影的暗房就在这座小楼的一层最里面。九三俱乐部盖好了,这里成为垦荒者们不可或缺的文化中心,大家看电影再也不用在露天了,局里再开什么“三级(局、场、队)干部会议”也不用找地方了。我们只要听说有电影,晚上早早就去俱乐部等着。后来的历届九三局文艺会演、垦区中小学文艺会演、省杂技团龙江剧院等省里专业文艺团体的慰问演出,都在这里举行。
后来城市知识青年来了以后,九三农垦局变成了兵团五师,师里好像成立了文化站,一些在美术方面初露锋芒的知青画家们都调到这里工作。有电影演的时候,他们在这把门收电影票,白天就从事自己喜欢的美术创作。那些年代,文化生活很匮乏,地处边远地区的老百姓能看上电影,就像过年一样。当时的五师俱乐部,在周围地区很出名。因为兵团的影片实行直供,从电影制片厂直接到兵团。新电影放映要比地方早三个月到半年。如上映朝鲜宽银幕电影《卖花姑娘》时,就比嫩江县早一年,当时嫩江、讷河两县300多人乘火车到五师看电影。
在我的记忆中,像现在已经很出名的画家冯远、吕敬仁、侯国良和已故的刘宇廉等人,都在这里工作过。上海知青作家周励在她的长篇小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一书中写道:"……于是,这间俱乐部的小屋,因年深日久的腐蚀,那桦树皮的顶棚,看样子快要塌陷的小屋,就像一个梦,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渴极了,离医院还有十几分钟的路,我一眼看到了俱乐部阁楼上那片炽白刺眼的灯光。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听医院的文化干事说,有一个美术小组从基层连队搬到师部来了。据说师首长讲那些画画的在基层连队呆了七八年,有的为兵团在黑龙江省及全国美展中捧回了几个大奖,于是赐给他们一块宝地,把俱乐部中一间原来放道具器材的仓库腾出来,给这几个画画的当画室兼创作室用。”“离开五师医院去建边农场前,我决定向于廉告别。最后一次看到俱乐部小屋的灯光,我有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我终于体验到了‘心如刀绞’一类词汇的分量。”而且,周励在俱乐部里最后看到的刘宇廉临摹的油画《蒙娜丽莎》,画的右下角写着:临摹于北大荒五师俱乐部。
兵团时期,五师的业余文艺活动也非常活跃,俱乐部是个活动阵地和最佳场所。师部和各团都成立了文艺宣传队,组织力量排演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等。
去年,我去九三看正在建设中的博物馆时,局宣传部刘部长陪同我到新建的九三文化活动中心,我看到了宽敞的乒乓球训练场,看到了设施先进的剧场,为家乡的变化感到欣喜之余,感到了几分陌生,再也找不回当年走进九三老俱乐部的那种感觉。我关心九三的老房子,是因为那里有我当年的记忆。然而,我更关心的是九三的老同志,因为他们中有我父亲的战友,有我们家的邻居,有我的同学,还有我的同事,还有许许多多为北大荒的开发,为九三局的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