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的时光里,或依晨曦,或偎余晖,或陪春风,或伴流水,我所倾心的是吟诵中国唐宋的诗词,欣赏印度蹁跹的舞蹈,哼唱俄罗斯美妙的歌曲。在俄罗斯美妙的歌曲中,我最青睐的是欢快悠扬的《卡秋莎》,忧伤哀怨的《三套车》,尤其那句旷远凄清的:“风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更是常挂在我的嘴边。
我之所以钟情这句歌词,不仅是 因为它充盈着令我心聚神凝的俄罗斯的风土人情,还因为在我的遥远而迫近的记忆里,也有着让我难割难舍、魂牵梦萦的“三套车”。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在小兴安岭余脉的一个小山坳里,有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它北枕欧根河,南临万花溪,东傍青龙山,西依六道岗。四周是苍苍莽莽的深山老林,满眼是郁郁葱葱的原野草塘,几十户人家的大大小小的房屋附山势而建。村民们纯情质朴、辛勤耐劳,伴着日出日落,随着月圆月缺,或农耕,或狩猎,或捕鱼,或采山……生活无忧无虑,日子逍遥自在。
连接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纽带,是一条爬过十二道岗、蜿蜒九十九个弯的山路;承当着沟通人类现代文明的载体,是村里的三挂马车。每挂车主马驾辕,它前面并排着三匹驭马,分为里套、中套、外套;车把式左侧驾驭,座下一个蒲包或羊、狗皮垫,手中一根长鞭,鞭子的顶端系着红缨。每当早晨出车的时候,只听空中一声炸响,“驾!”车辚辚;每逢傍晚收工的时候,只闻暮色里一声喝令,“吁!”马啸啸。
这三挂马车,是村里的主要的运输工具,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或耕田,或拉套,或载人,或运粮。那些马儿呢,都是清一色的蒙古呼伦贝尔盟良种马的后代,个个膘肥体壮、高大健美。仰头长嘶,刺破苍穹;俯首低咴,掷地有声。它们的皮毛油光锃亮,红的如锦,黑的似缎,白的像雪。虽无日行千里之雄风,又无力拔山兮之气概,但也称得上是马中之豪杰、畜类之俊才了。
在那个相对落后的年代里,车把式的地位很是显赫,他是当时人力之外的唯一的主宰。所以,人选是出类拔萃、身怀绝技的。既要有丰富的饲养经验,又要有娴熟的驾驭本领。而一旦担任,他在村里就会像英雄一样被尊重。
然而,在我记忆的长河深处,汩汩流淌的却是:冬日里,三挂马车给各家各户拉运烧柴的情景。
. 农户家,烧饭取暖、锅台炉子,需很多燃料。煤是稀罕物,是可望不可及的。树木却有的是,满山遍野,浩瀚如海:亭亭的白桦,高大的柞树,繁茂的榆树,挺拔的杨树……那里蕴育着无尽的宝藏,那里是鸟兽们的天堂,叶生叶落,花开花谢,具有着静谧的神奇,充满了美妙的韵味。每到冬闲的时候,每户人家都要雇用三挂马车拉运烧柴,以备一年之用,。这时候,寂寞的山村顿时热闹起来了。
天刚破晓,人们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棉帽、棉衣、棉鞋全副武装,斧、锯、棍样样俱有。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冒着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沿着狭窄曲折的山路出发了。
此时,是一行中最悠闲的时光,大家在车上或坐、或卧,吸着自家生产的烟叶,唠着天南地北的闲嗑,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贮木场。
然而,要想求得马到成功,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过三道关。
第一关,装车。跑山的人都知道,装车得有采车人,他具有绝对的权威性,可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只见他高高在上,整个过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整个车体既不能左偏右歪,又不能前轻后沉,平衡的指数近乎于指向零刻度的天平。而这一切都得凭借采车人的经验和一双敏锐的眼睛。载重多少,何时启程,也得完全听从他的一句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车装好了,捆绳压杠,车把式抄起长鞭,惊心动魄的时刻来到了。
第二关,出山。这一关完全依靠车把式的魄力和四匹马的蛮力。关键时车把式“如临大敌”,马儿们精神抖擞。只见长鞭挥动,只听一声开山般的吆喝;只见足绷如弓,只听一阵人喊马嘶。三挂马车出发了,在这积雪没膝的山路上,曲折迂回,高低不平,一旦陷车,就前功尽弃,无获而返。关键时刻,车把式仍掉了皮袄,甩开了膀子,长鞭在手中左右开弓,鞭绳在空中上下翻飞,鞭鞘在头顶声如霹雳,拿出了看家的本领,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如同指挥着千军万马一般。其他的人,或呐喊、或助威,用手推、用肩扛,人马齐努力,终于把三挂马车拖出了山林。
三挂马车上了山路,就可算大功告成,用不了多少是时间,村庄便在眼前了。
第三关,喝酒。等到人卸车,马进圈,大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洗去满脸的风尘,拂去一身的疲惫。不一会儿的工夫,丰盛的饭菜便端了上来: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炖大鹅,炖酸菜,七碟八碗地摆满了桌子。山里人,饭局如同战场,虽没有炮火硝烟,但酒气充天。一杯接一杯,你来我往;一碗连一碗,你喝我干。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猜拳行令,吆五喝六,尽显着北方人的粗犷与豪放。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随着岁月地雕琢,越来越多的机动车(拖拉机、四轮车、汽车)逐渐代替了马车。马儿们让位了,退役了,消失了。但我的脑海却不时地浮现出:高昂的马首,矫健的四蹄,腾越的身影,嘹亮的嘶鸣——我心中那永不消失了的三挂马车! (姚明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