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兵团网 2008-3-15 18:17:28 作者: 孙仁松
1958年3月,我的人生历程发生了一个重大转折——结束了五年的军旅生涯,从解放军海军部队集体转业到北大荒,参加国营农场开发建设。
突然变化: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
这个变化来得很突然,是在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发生的。但是这个变化对于我来说又非常重要,可以说它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也帮助我实现了自身的价值,使我的人生这一本书增加了许多生动的内容和些许可读性。
部队转业前,我所在的部队番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青岛水警区所属连云港巡防区司令部,职务是副排级“保密员”,军衔为准尉。
后来知道,我人生历程的这个变化缘于国家的一项重大决策:1958年1月24日,中央军委发出《动员十万转业官兵参加生产建设》的指示。3月20日,由毛泽东主席主持,在成都召开了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通过了由时任农垦部部长的王震将军提出的《中央关于发展军垦农场的意见》。
文件说:“军垦既可解决军队复员就业问题,又可促进农业的发展,在有些地区还可以增强国防和巩固社会治安。因此,在有大量可垦荒地、当地缺乏劳动力、又有复员部队可调的条件下,应该实行军垦。”
可以说,这实际上是一次规模巨大的、有计划、有组织的移民。有关的组织工作,早在中央正式作出决定的一个月之前就开始了。
据有关历史资料记载:1958年3月至5月,复员转业到北大荒的部队官兵共有八万多人。其中排以上军官六万多人。包括七个建制预备师,四个部队医院,海陆空三军和军校学员,加上部队非军籍人员和家属等共约十万人。因此号称十万转业官兵。
在我们这批转业官兵中,有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有身经百战的师、团指挥员,有战斗英雄、先进模范等。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曾因坚守上甘岭而闻名于世的十五军,即有1200余人转业到汤原农场。此外,还有一批军队和地方的“右派分子”,大约1500人,在此期间也被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他们其实大都是有胆有识的知识分子,是当时错误的“左”的路线的牺牲品。例如著名作家丁玲、聂绀弩、吴祖光,大诗人艾青,画家丁聪,解放军总政文化部长、少将陈沂等等。
追溯北大荒军垦史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首批进入北大荒参加开发建设的复转军人。最早进入北大荒开发的要追溯到1949年、1950年,一批在战争中负伤或年大体弱的军人集体转业复员,组建一批荣军农场;其后又有1954年,从山东省广饶开赴北大荒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农建二师,八千名官兵组建的二九零、二九一等农场;1954年至1956年,原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近两万官兵,在密山、虎林、宝清一带组建的一批“八”字头农场等。
北大荒,这是一个新概念,无论对我还是和我一道转业的近十万战友来说都是很陌生的。在1958年,它主要是指黑龙江省东北角上的“三江平原”——由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下游流域之间的一块未开发的土地。后来,随着国有农场体制和管辖范围的变化、扩大,北大荒的概念,也跟着扩大到黑龙江农垦系统所管辖的范围。
告别青岛 登上专列
1958年3月19日,我和数千名海军转业的战友,在青岛乘北上专列出发,直奔黑龙江。这是青岛海军基地集体转业北大荒的两个专列中的第一列。出发前,在车站广场,青岛海军基地组织了隆重热烈的欢送仪式。离开部队前,我们在办理转业手续时,每个转业军人领到单、棉新军装各一套,棉大衣一件,和每年军龄半个月工资。我的军龄为五年,共领到两个半月的工资约150元。出发前,我在书店买了几本书,一支口琴。共带了三件行李:两个箱包(其中一个箱子是书),一个行李卷。
这批转业军人,大多数是尉级(连、排长、营长)军官,有少数校官,年龄从20多岁到30多岁。我当时22岁,大概是其中年龄较小的了。其中有部分军人带着爱人和孩子,有些是在临转业之前快速恋爱结婚的。在开往北大荒的专列上,为了缓解人们沉闷的情绪,带队的军官临时组织了一个演唱小组,到各个车厢去演出。我被临时“赶鸭子上架”,成为演唱组的一员,参加了合唱和口琴合奏表演。这吹口琴也是速成的。
初识密山车站
3月23日下午,我们的专列经过四天四夜行程,到达黑龙江省东北部的密山车站。
密山,这个祖国东北角的小县城,三十年代曾被日本关东军第十师团占领并长期驻防,直至1945年被苏联红军解放。当时,密山是铁路的终点。十万转业官兵多数从全国乘坐火车到此后,再分散到各农场。
我们到达时,车站上挤满了先期到达的转业军人和行李箱包。我们这一批军人连人带行李被拉到一所中学,当晚就在此休息,没有床铺,教室地上铺了炕席,大家连行李也没有打开,勉强熬了一夜。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青岛基地来的部分转业军人,分乘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出发。车厢里是我们的行李,我们都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子,坐在行李上面。领队的没有宣布,我们也不知道车将开向何处。沿途很少有村庄,大地仍被白雪覆盖,景象很美,很壮观。
经过两个多小时颠簸,我们才到达目的地——密山农场四分场场部。这里已经先期来了许多穿黄军装的转业军人。一打听,有北京的,南京的,四川的,广州的……海陆空军都有。我们被安排住进了一栋据说原来是劳改犯住的大宿舍。这是一栋大草房,里面南北两趟大火炕。由于人太多,每人只有一尺宽,连行李都摆不开,晚上睡觉也无法翻身。
在“老牛圈”安家
我们在分场部休息了两天,就和一百多名战友,开到离分场部约八华里地名叫“老牛圈”的地方,即新建的第三生产队。生产队南面大约三四里远就是有名的兴凯湖的小湖。这里原是一片平坦低洼的荒地,有部分荒地在入冬前刚用拖拉机翻过了。我们到这里以前已经盖好了一栋马架子,但还不够,于是我们自己“照葫芦画瓢”又在雪地上盖起两栋。算是有住的地方了。
我们这些转业军人都是第一次住这种简易房子,那是用几根圆木搭成“人”字形的骨架,然后盖上“洋草”,两头开个门就建成了。这种房子当地叫“马架子”,比后来大庆的“干打垒”简单多了。房子里南北两排大通铺,上面铺草,打开自己的行李就有住的地方了。这一次,每人的宽度约有两尺半,基本上可以翻身了。但无法烧火取暖,晚上常常被冻醒。
密山农场(后改名为八五七农场)是1951年3月由沈阳市劳改大队组建成立的,1954年划归黑龙江省公安厅,主要任务是接收劳改犯人。1957年5月划归中央直属的铁道兵农垦局。大批复转军人到来以前,劳改犯人已经撤走。
我所在的四分场三队,除队长刘满囤是原来的老职工以外,全部是和我一起从青岛来的海军转业军人。全队共一百余人,分三个排,每个排三四个班,每个班十余个人。我就是第二排第四班的一名普通农业工人,我的班长是从青岛基地转业的少尉唐孔章,排长是中尉张忠义。
虽然我们都是海军青岛基地转业的军人,但原来分属于不同的单位,彼此并不认识。好在大家命运相同,同坐一条不知会驶向何方的大船,还能和睦相处。在我的床位右侧,住的是一位姓于的中尉,长了一脸络腮胡,年龄约30多岁,转业前是基地的文化教员。他带了许多书,常与我交流学习心得。
住的房子搭建好以后,我们又盖了一栋简易食堂。然后在食堂附近又打了一口几米深的浅井,基本解决了生活的需要。
马架子:别有滋味的生活
进入四月,我们开始准备进行生产活动。上级分配来几台拖拉机和一些机引农具,队里把原来在部队搞过机械、开过汽车的转业军人调去开拖拉机,进行翻地耙地作业。我们这些没有什么技术特长的转业军人就当普通农工,安排一些杂活。有的当炊事员,有的赶马车,有的当会计统计。而我还是一名最普通的农工,干最普通的农活,听班长指挥,叫干啥就干啥。
住马架子,那是一种别有滋味的生活。
刚开始一段时间,下面铺草,人口密度又比较大,倒也很热闹。可是到了四五月,麻烦就来了。床铺下面的雪开始融化,满地淌水,闹得室内泥泞不堪,很不方便。下雨时就更麻烦了,当初在房顶只薄薄地盖一层洋草,经不住风吹雨打,于是必然是像大家说的“大雨大下,小雨小下;外面不下,里面还滴哒”。大家只好用油布吊在床顶挡雨。
更成问题的是吃饭。几乎天天吃玉米大馇子,有时也吃大馒头,没有什么菜,也就是白菜、萝卜汤之类,很少吃肉。这与在海军时优越的生活条件形成强烈的反差。时间一长,这帮年轻人都患了同一种病:馋!所以凡是生产队有人到密山办事,大家就千方百计让人家代买食品,我也请人代买过蛋糕之类的食品。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这里不能洗澡,不能理发。天天干活,一身臭汗,狼狈不堪。后来,生产队买来一套理发工具,大家互相理发,才解决了问题。到了五月大地上化雪后,我才到水泡子里勉强洗了个澡。
北大荒的春天很美。当大雁开始从南方飞回草地后,气温很快回升。原来被白雪覆盖的大地,转眼变成了绿色。荒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兴凯湖边常有产卵的大雁。
大家的情绪似乎受到感染,马架子内歌声、笑声多起来了。在下地干活和下班路上,水警区司令部转业的航海业务长赵承涛中尉,办起了京剧学习班,利用上下班走路的时间教唱一些京剧段子,什么《打渔杀家》、《空城计》、《击鼓骂曹》等等。我也成为这个学习班的学员,学会了几个京剧小唱段。
在下班后和休息日,几位带家属的转业军官,为解决住大通铺不方便问题,开始用草皮建简易房子。我成了这项伟大事业的一名志愿者。几天功夫,四五栋简易的小房子就建起来了。虽然条件很差,几乎与原始人住的房子差不多,但毕竟使小夫妻们有了住处。
背种子与“裤播机”
播种的季节到了,可是大豆种子还存放在分场,需要赶快运到生产队。但从生产队到分场还没有修好路,而地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了,任何车辆都无法通行,怎么办?这无须动员,大家一致意见是用人力运输。于是纷纷找麻袋,找来树枝作扁担,人背肩挑,踏着泥泞的小路,大打种子运输战。
我发挥了从小善于背东西的优势,每次背都不少于80斤。大家一齐努力,不几天几万斤种子都运到了地头。
上级给的拖拉机不够用。为了赶季节,我们采用人拉播种机的办法播种大豆。这种人机结合的办法,也许是特定条件下的一种创造。最后连播种机也不够用了,就干脆用人工在来不及耙的筏片上点播大豆。有些转业军人,用扎住裤腿的裤子作装大豆的工具,被笑称为“裤播机”。
我们就这样马马虎虎完成了播种任务。
在劳动之余,我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一首题为《播种》的小诗:
皑皑白雪在悄悄地融化,
成群的大雁从南方归来,
袅袅炊烟从马架子顶上飘起,
阵阵欢笑打破了荒原的宁静。
是谁,把“铁牛”开进了荒原?
是谁,把黑土地搅得底朝天?
是我们,脱下军装的战士,
响应党的号召:屯垦戍边、“向地球开战”!
一袋袋麦粒和黄豆,伴随着希望播进黑土,
一阵阵歌声,激励着开发“北大荒”的转业军人;
秋天,当南归的大雁整装而去,
我们收获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爱情。
向杂草夺粮
看着那亲手播下的大豆很快长出了嫩芽,豆苗在天天长高,我们心里抑制不住喜悦。但同时杂草也在飞长,那生命力似乎更强。于是,我们又开始进行一场向杂草夺粮的战斗,当地人称为“夏锄”。由于机械化水平不高,在当时,这项作业还只能由人工来做。既要拼体力,又要讲技术。
我虽然出生贫农,在老家帮助种过水稻,但对于用那种北方人用的长把锄头锄地,仍很生疏。人就是这样怪,只要有精神,又肯学,什么难事都不在话下。我很快学会,而且干得很起劲。
我们那个生产队,有随转业军人来的家属近十人,多数是山东青岛市和附近农村的劳动妇女。她们组成了一个家属班,也和我们一样干农活。没有想到,她们干得很出色,一点也不比我们这些“爷们”差。后来,这个家属班很快在垦区出了名,成为先进单位——“三八妇女班”。
为总理视察修路
六月间,我们得到消息,说是周恩来总理要到北大荒垦区视察,看望复转官兵,大家都很高兴。我们很快修好了从分场到生产队的路,那路虽然质量很差,但至少可以跑汽车了。后来又听说总理不能来了。解放军总政治部派了总政文工团到垦区来慰问转业官兵,我们被拉到兴凯湖边的第四生产队看总政文工团的演出。印象比较深的一个节目是高元钧的山东快书——“武松打虎”。
七月初的一天,我接到通知,带上行李到总场组织科报到。我知道,这是要另外给我分配工作。于是告别战友坐马车到了总场。但组织科的负责人告诉我,分配什么工作还未最后确定,要我先完成一项临时任务:全场预备役军官调查统计。
全场大概有六千多名转业军人,需要逐个分场调查统计,任务很艰巨。我按照要求,在各分场干部的协助下,很快于七月下旬完成了这项任务。最后到密山县兵役局上报了统计材料。
考上密山农大
就在我完成农场交给的临时任务,新的工作还未确定的时候,新成立的密山农业大学到农场招收第一批学员。我得知这一情况后,受一股强烈的求知欲望驱使,打算试一试。在我的恳切要求下,农场领导同意我参加考试。
这时,离正式考试时间只有两天,要考语文、数学、政治、理化四门,此外还要进行政审。我无法作更充分的准备,临时借了两本中学理化方面的书看了一下,算是临阵磨枪吧。没有想到居然考上了。后来得知我的成绩大概是:语文85分、政治76分、数学56分、理化35分。考题并不很难,虽在部队自学了一些,但我没有系统地读过中学,特别是数理化知识太差,能考出这个成绩实属不易了。
8月5日,农场派了一辆大卡车,将我们考上农大的二十多名转业军人,送到位于裴德镇的密山农业大学(1959年改为“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并纳入国家招生计划)。从此,我结束了在北大荒农场的生活,进入了人生历程的一个新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