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我从黑龙江兵团网上获悉,一位北大荒的画家将在北京世纪坛举办画展,当时我并未在意。7月7日下午,好友王秀平打来电话:“我刚从世纪坛回来。那个画展画的全是咱北大荒知青的事,特别感人!你一定要去看看啊!”
8日一早,我从家乘车一个多小时到世纪坛专门购票(我无赠票)看画展。到这后,我才知道这个《一代青春》画展的作者郝伯义并非知青,而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他是1958年十万转业官兵之一。看了画展令人感慨万千。
这次画展共展出150余幅画,其中有122幅是描绘北大荒知青生活的。第一幅《1九6六》反映文革初期北京红卫兵上街“破四旧”的场景;第二幅是反映知青报名下乡的情景;第三幅是知青刚到连队卸下行李的情景。从第四幅开始,便是知青在北大荒的生活场景:
荒原夜中的野狼长啸;知青们顶着“大烟炮”艰难前行;知青们个个大哈腰手工点玉米;几位“全副武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知青站在播种机上播种;一位知青趴在地上喝泡子里的水;拿大草;水中割麦;住地窨子;扑灭荒火;脱大坯;在场院扛麻袋上囤;“天天读”;跳“忠字舞”;“三敬三祝”……
还有描绘国家恢复高考后,大批知青复习文化的“高考前夜”;有描绘知青得知自己困退(病退)被批准时高呼“返城了!”
有反映知青为返城而办假离婚,夫妻含泪分离;有返城前到已故知青坟前告别;有反映知青回城后生活工作无着落的“彷徨”;有再就业的“卖大碗茶”……可以说,每一幅画都是北大荒知青生活的真实写照。
在这个画展中,给我印象较深的有以下这些画:
《1九6六》。我下乡前当过“红卫兵”,也参与过文革初期的“破四旧”。画中所描绘的情景是很有代表性的。当时大多数青少年是狂热和冲动的,而且还自认为这样做就是“革命”。至今想来真令人汗颜。
《上山下乡》。我是1967年12月下乡的北京知青。大批知青下乡是1968年至1969年。当时在北京平均每个家庭都有子女下乡。我家五个孩子,就有三人下乡(两个妹妹于1969年到内蒙兵团下乡)。那时每个做父母的迫于形势,只能支持,真是很无奈。
《大烟炮》。到了北大荒才知道,“大烟炮”不是炮,而是狂风刮起大雪的情景,那比下雪还令人畏惧。“大烟炮”一刮就是几天,昏天黑地,道路被掩埋,方向难辨,几乎不能出门干活。非出门不可时,顶风前行,睁不开眼,有时只好边走边倒行。平常一个小时的路程,这时半天也走不到头。刮“大烟炮”不能出工时,我们最盼的是家信。可那种天气送信的通信员也来不了,我只好拿出旧信反复看。
《天天读》、《三敬三祝》、《跳忠字舞》。这些现在看来十分可笑的情景,在那个年代,不仅是知青,当时全国、全社会的人们都有过这种经历。我记得,1968年初,我们知青排长老向(1966年转业的四川人),在开会前领着我们全体起立,向毛主席画像“三敬三祝”。他平时有点口吃,这时他出了笑话。他说:“首先,让我们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敬敬敬……”,只见他脸憋得通红,就是说不出那个“礼”字来。我们忍住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出来,最后大家干脆一起替他说出“敬礼!”并向毛主席画像鞠了躬,才让他下了台。
《好大的饭量》。这幅画描绘的情景对知青来说太熟悉了。别说是男知青,就是我们女青年一顿饭吃三个馒头也是常事。特别是在麦收季节,下午三点多有一顿加餐叫“贴晌饭”,若是赶上吃包子,别说是大肉的,就是素馅的,我们一顿也能“造”它七八个。男青年更是吃二十个也打不住。
《洗浴》。对于在城市长大的我来说,在六十年代,平均每月可以到澡塘洗一次澡。来到北大荒后,我才知道这是多么奢侈的想法,因为连队根本没有澡塘。我们只好采取将全身分段擦洗,居然也挺过来了。
1969年1月,我第一次回京探亲时,身上难免带有“革命虫”――虱子。母亲让我到离家最近的四块玉浴池花几块钱在盆塘里泡个够,那个舒服劲就甭提了(下乡前,我只在澡塘里洗淋浴,花几毛钱就行)。后来,我调到了新建的六师机关工作,洗浴条件大有改善。得知在机关锅炉房里建了个澡塘,我们全宿舍的人都特别高兴,尤其是爱干净的上海知青更是兴奋异常。不过,等轮到我们女同志去洗澡才知道,这个澡塘其实就是一个十几米见方、一米深的大池子。大家是集体泡澡,而且不常换水。先去的人是泡新水,后去的人是泡旧水。大家自然有点意见,便争先去洗。我很少能赶上新水,但我还是很知足。因为毕竟有了澡塘子,比在连队时分段干擦强多了。
《田间送饭》。我曾在连队当过炊事员。农忙时,我挑着担子到地里为拖拉机手送饭。当时送的饭不外乎是肉包子和鸡蛋汤,或馒头和“大锅炖”(猪肉和扁豆、土豆、茄子一勺烩)及绿豆汤等。大家就着泡子里的水甚至用汤涮涮手,就用筷子扎着包子大口吃起来。有一次我竟忘带筷子了,大家没埋怨我,他们随手捡起树枝撅巴撅巴就当筷子使了。当时我心里特别内疚。我也送过一次夜饭,和我一块送饭的还有一个是病号小吴。结果我俩送完饭从地里回来时迷了路,一直走到天亮才找到连队。原来是我们走错了方向。后来,天气太冷了,机务排上夜班的同志要求回连队吃饭,连队领导也考虑我们的安全,就不让我们送饭了。
《上工了》。我当炊事员的时候,开饭敲钟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但此“钟”非彼钟,它是一块机务上淘汰下来的大犁片,拴上绳子挂在树杈上就是“钟”。敲钟的锤子是一根拖拉机的链轨轴。别小看这个“钟”,除了开饭,它可是全连集合开会、出工的号角。有一次连队一处失火,连长“铛铛铛”一敲,全连人都知道有急事了,立即紧急出动。
《第一次探亲》和《探亲归来》。这是每个知青都经历过的。回家时,大豆和北大荒酒是必带的物品,其次是豆油、木耳、黄花等。从北京回来,除了帮别人买的物品,杂拌糖是必带的。我第一次回京探亲时,我们连一老职工交给我50元钱,让我回京后给他买一身呢子衣服。我很吃惊。他告诉我,自己从没有一身好衣服,就想买一身呢子衣服,哪怕是压箱底儿也高兴。我回家后,与父母商量再三,还是没有给他买。我回来后把钱退给了他,还送他一包杂拌糖表示歉意。他没有收下糖,摇摇头走了。我知道他失望极了。
《猖厥的“瞎虻”》和《烟雾中的“方便”》。没到过北大荒的人很难体会到“瞎虻”和“小咬”的厉害。1969年夏天,一次我到菜地摘豆角。事先,我还穿上长衣长裤和高腰球鞋(当地叫农田鞋),戴上防蚊帽。干了半天,摘了整整一麻袋。等我背着麻袋回到食堂一摘帽子,把大家吓了一跳:我的脸比原来大了一圈。原来是蚊虫钻进帽子又出不来就乱咬起来。我光顾摘豆角了,一痒就挠两下,结果蚊虫没打着,脸却被挠肿了。我回到宿舍一脱衣服,全身上下都是包,奇痒无比,我使劲地挠。第二天小包变成了大包。我又继续挠,直到大包被挠破了直流水才解痒。等第三天脱衣服时才觉得不对劲了:原来伤口都沾在衣服上了,一脱就撕破出血了,别提多麻烦了。
北大荒夏秋季节,正是蚊虫疯狂之际。我们连队是有“公共厕所”的。这是一个用茅草和“拉合辫”盖的简易茅房。我们解小手一般都能做到“速战速决”,解大手可就有点麻烦了。我们一般有两招:一是用旧报纸在身后一个劲儿地煽;另一招是抓一把草绑成一小捆,点着了用来熏蚊虫。有时为了“节约能源”,我们还几个人就伴去解手。
《上囤》。凡在兵团基层农业连队生活过的知青,对场院里的上囤绝不陌生。刚下乡,我们这些从未扛过大麻袋的知青们,干这种活,心里真的点发怵。后来在老职工的指导下,我们知青很快就成了场院上的主力军。尤其是男青年更是拼命三郎,从不知疲倦。我调到机关工作后,大约是1978年初冬,我被派下连蹲点。连队的知青见我年轻对我不服,在场院上囤时专门让我扛大麻袋,那一袋足足有200斤。我明知自己扛不了,但为了争口气,我拼命也要扛。上囤时,我双腿直打软,有一次差点就从跳板上跌下来了。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坚持下来。最后,连长看我快不行了,就假借有事把我从场院上叫走了。当时我棉袄里的小棉背心全都湿透了。我还没走到连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告别亡友》。我在北大荒的这些年,就我所知道的知青去世的事是有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工伤事故;有车祸;有救火伤亡的;还有枪走火致死的;甚至有自杀身亡的……我的一位荒友就是因为生孩子难产大出血死亡。近些年来,不少老知青重返北大荒后,都不约而同地来到已故知青的坟上凭吊,以表怀念之情。
1998年我随知青专列重返北大荒时,受荒友王军之托,专程到大兴农场祭奠她已故的姐姐王连娣。当时未找到王连娣的坟茔,我抱憾而归。去年6月,王军夫妇回访时,大兴农场已为王连娣找到了坟茔,并树立墓碑。王军回京后告诉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离婚》和《假离婚》。1978年底,知青大返城形成一股潮流。部分已婚知青想返城,却因种种原因受阻。他们中的一些人为达返城目的,不得不办理了离婚。这其中有的人在返城后又复婚了,也有的是真分手了。在当时的特定的历史环境中,这也是很多人的无奈之举。在这次展览中,我看到一些老知青站在此画前沉默不语,久久不愿离去……
每个知青手中至今都会保存一些黑白老照片,这些当年的老照片基本上都是摆好姿势拍摄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摆拍”。而郝伯义的这组墨彩图真实地再现了当年知青在北大荒工作、生活的场景。可以说,每一幅画的背后都有一个,不,不止一个鲜活的故事,不止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这组画令人难忘,对我们这些当年的老知青来说更是一种精神食粮。正如画家在自序中所言:“历史的激浪使这一代人在大漠荒野中经历着人生的酸甜苦辣,以及情感中的泪和血、情与思。这段用青春铺洒的垦荒路途,留下了永不忘却的回忆。”从1967年知青下乡至今,已整整四十年了。我们离开北大荒也已经三十年。这段知青下乡的历史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漠,相反更加清晰了。
如今年过半百的我已经退休了。我常常回忆过去,尤其是回忆当年的北大荒生活。这次看了画展,我彻夜难眠。我想,回忆过去,我们青春无悔。珍惜今天,我们要以北大荒艰苦奋斗的历炼为基石,走好今后的每一步,以实际行动回报北大荒对我们的厚爱。
作为一名兵团战士、一名老知青,我向郝伯义同志表示深深的敬意,感谢你辛勤的劳动,为我们送来了这份厚礼!
原六师五十七团六连知青 田丹
2007年7月9日


